第57章 归途
返程的路上没有暗影拦截。
星璃娅将遗辉结晶托在掌中。葡萄大小的环状晶体亮起幽蓝微光,六星追日那条已经走过的旧路便从深空里重新浮现,遥遥指向那颗冰蓝与赤红各占一半的星球。云涡借共振铺成足够三人落脚的平台,一束淡紫光带缠上琉玥左翼翼根,替她分去部分牵引。
从废墟里带出来的沉默跟了她们很久。
白月霖坐在伞沿内侧,右掌的链伤已经包扎,右臂的灼痛与震麻尚未散尽,屈起膝盖时也得避开磕伤的位置;肋侧被光带勒出的伤仍随呼吸发痛。她看着神殿废墟在身后缩成一粒灰白光点,直到星尘将它遮住。
琉玥始终飞在云涡外侧,用左侧冰翼和尾羽调整方向。冰翼边缘的裂口每次受力都会落下几粒碎光;折伤的右翼收在身畔,偶尔从卷曲的火羽间漏出一缕残焰,很快又被她压回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云涡掠过一片较亮的星尘,白月霖膝弯处传来一点重量。她低头去看,琉玥的尾尖不知何时搭上了伞沿,正随着飞行轻轻起伏。
她低头,只把那条尾尖顺着伞面轻轻拨正几寸,动作放得很轻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琉玥迅速把尾巴卷回腰间:“先说好,回去以后谁也不许碰本狐的翅膀,尤其不许趁上药的时候数掉了几根毛。”
星璃娅站在云涡前端,闻言只抬了抬眼:“可以。黎敖若问,我就说你在阵核里威风八面,落地以后才被自己的尾巴绊了一跤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被尾巴绊过?”
白月霖把那一截尾尖放回伞沿:“方才。”
琉玥的耳尖迎着深空里并不存在的风抖了抖,尾巴卷得严严实实,下巴也抬高了一点,仿佛方才那一跤只算阵核崩解造成的客观灾害。
数日后,冰火星球重新出现在航迹尽头。白月霖掌心伤口已经收口,右臂灼痕结起薄痂,震麻退尽,膝盖只在屈伸时残留一点酸意;肋侧勒痕也褪成浅红,深呼吸时已不再疼。琉玥左翼裂口覆上新冰,右翼的残焰也稳住了些。
琉玥绕着云涡飞了半圈,落到她身后,拿鼻尖碰了碰垂在伞沿外的发梢。
“答应我的松饼,回去就做吗?”
“先去食堂。”星璃娅头也不抬地说,“按雪城的时节晶锥算,现在快到晚饭了。”
琉玥的耳朵当即立直:“今天有什么?”
“黎敖出发前提过,椒盐排骨。”
“限量吗?”
“你再问三句,大概就只剩椒盐了。”
琉玥的冰翼猛然一振,翼尖卷起的气流正撞在云涡侧面,平台向左荡开半圈,白月霖猝不及防地沿伞面滑出去一截,连忙抓住一束光带,银白长发也跟着铺了满膝。
“慢一点,”她好不容易坐稳,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被晃散的气息,“新神也会晕船。”
琉玥在前方转过身:“我们在飞。”
“那我晕你。”
冰翼在虚空里漏扇了一拍,琉玥险些被自己的尾羽拍中后脑,仓促翻了半圈才重新追上航迹。星璃娅伸手扶住白月霖的肩,面上仍是一副见惯星海风浪的从容神色,目光却在白月霖、受伤的琉玥与航迹尽头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停顿片刻,才重新落回遗辉照亮的旧路。
白月霖靠着光带坐好,笑意还停在眼角。方才那句玩笑说出口以后,胸腔里一直绷着的地方也随之松开一点。凤凰王垂落的手、合拢的眼睫和熄灭的六色余辉仍在记忆里,也能和琉玥乱飞的尾巴待在同一段呼吸里。
锁骨下方传来一阵温热。
她解开衣领最上方的扣子,低头看去。原本残缺的神格印记已经闭合成一轮完整的银色圆环,轮廓清晰,柔光随呼吸缓慢涨落;祈尔留下的锚定银线贴着月轮外缘延伸,末端停着一点浅金,凤凰王最后那缕未被污染的遗力便凝在那里,明亮而安静,与银线之间留着极窄的间隙。
白月霖注意到星璃娅的目光落在月轮边缘,她托着遗辉结晶的手稳稳停在原处,另一只手伸过来,指尖隔着衣料在月轮边缘虚点一圈。
“闭合得很完整。”她说,“银线还在适应新的锚点,浅金那一点也很安分。回去先让黎敖看一眼,今晚别急着拿整座雪城练手。”
“我没有打算拿雪城练手。”
“很好,看来新神比某只狐狸可靠。”
前方的琉玥背对着白月霖,耳尖却朝着身后;她甩了一下尾巴,光带被带得又晃了晃。
白月霖扣好衣领,摊开右掌。伤口下面那枚浅淡的“月”字仍伏在掌纹间,星璃娅靠近时,它才浮起一层熟悉的银辉,像千年前那把木梳又从掌心轻轻划过;锁骨下的完整月轮没有跟随,只按自己的节律保持温热,银线与浅金伴星也各自安静。
她把两处光看了一会儿,指腹轻轻擦过掌心的旧记号。
“这个还是你留下的。”
“嗯。”星璃娅将目光移回航迹,语气平稳得近乎随意,“记号认的是我。月轮认的是你要接住的世界,别把它们弄混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白月霖合拢手指,再张开时,掌心的银辉已经淡下去,锁骨下那一轮光却仍透过衣领,贴着心跳轻轻起伏。她忽然想起星璃娅最初替她梳头的那天,那时自己连这两个印记从何而来都不知道,只敢从镜子里偷偷看那双星空般的眼睛,如今旧记号还在,留下记号的人也坐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前方的冰火星球渐渐有了清楚轮廓,薄云缠在昼夜交界处,雪国的冰晶穹顶则像一枚嵌在冰蓝半球上的小小玻璃珠。白月霖望了片刻,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头。
“星璃娅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过,拿到能用来导航的遗辉以后,就会继续找神格碎片。”她停了一下,掌心压住衣袋,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星璃娅正将腕间一束散开的光带绕回去,第一圈还算端正,第二圈便压住了自己的袖口。她低头拆开,绕过第三次,又发现结头朝反了方向,于是沉默得颇有主神威严,仿佛眼前处理的是足以决定星域归属的空间乱流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琉玥降到与云涡同高,没有插话,只用冰翼尖碰了碰白月霖的脚踝。白月霖也没有再问日期,她看着星璃娅把光带绕顺,手指在衣袋外停了停,那里装着从云涡分给她的米粒大小导航坐标。
“走的时候告诉我。”
星璃娅抬起眼,前方雪城的第一盏灯正穿过云层,落进她眼底那片深蓝。她隔了片刻才点头:“好。”
冰晶穹顶迎着暮色逐渐放大,钟楼上的信号星悬在归途正前方,老橡树的树冠从雪原与火云的交界处探出来,城里的灯火则从学院一路亮向市集,仿佛有人沿街把她们离开这些日子空下的光重新点了一遍。
白月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粒淡紫坐标。微光落在掌心,稳稳偏向云涡前端的蓝白身影,又沿着既定旧路朝雪城轻跳了一下。
她确认过方向,将它重新收回贴身衣袋,指尖在袋口按紧。
琉玥已经先一步冲向穹顶,飞出十几丈右翼残焰猛地一颤,她气势汹汹地折回来,让云涡依旧沿遗辉照亮的航迹领路;星璃娅面无表情地替她重新系好翼根光带,白月霖则坐在旁边,认真盘算食堂若真只剩椒盐,松饼面糊应当醒多久。
两个人,一只狐,就这样赶在暮色合拢以前穿过穹顶。云涡载着她们越过老橡树,沿钟楼信号星降下的光缓缓落去,远远已经能看见平台边缘站着一道深色身影,袖口的银线被晚风吹得一闪一闪。